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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我在曼谷市内的商店街溜达时,发现一角有好几家肖像画专卖店。类似的生意过去在日本也挺常见的,只要有一张旧照片,那里的画家帮你画成很专业的油彩画作品。在相当狭窄的店铺里,四壁密密麻麻挂满了各种作品,有老年人或老妇人,还有看起来不怎么样的风景。在那些画作下面,年轻的画家们搭架子排成一排,把小小的照片放在身边,大展身手,专心画画。我特别喜欢这里的氛围,在曼谷逗留期间经常跑去看。
除了肖像画和风景画,还有不少欧洲的经典名画。列奥纳多·达·芬奇的《蒙娜丽莎》、莫奈、达利或克里姆特,还有不少塔梅拉·德·莱姆皮卡的作品,这让我感到有些意外。这里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,这些名画的尺寸和原作的差别很大。不过毕竟是手绘的油彩画,并不是印刷的海报,这里的每一幅作品都有独特的存在感。
那天我踟蹰于其中一家店,也有达利和克里姆特,还挂有沃霍尔的《玛丽莲·梦露》和罗伊·利希滕斯坦,都是一米高左右的大幅作品。沃霍尔和利希滕斯坦的作品本来就是依据照片或漫画杂志,在曼谷的街道一角他们的作品又被复制出来,并且变成一幅油彩画。这过程不就很“波普”吗。
我被这一发现深深打动,继续在店里观赏画作。店里的大姐识别出此人会有意购买,便走过来跟我说:“可以给你便宜一点,要不要呢?” 问她多少钱,对方说,沃霍尔和利希滕斯坦那两幅画作各一万日元(约合人民币500元)左右即可。若是真品估计至少要一亿日元,而在这里,以原作的一万分之一的价格你就可以买到复制品。那些所谓“原作”也只不过是梦露的照片或漫画杂志的复制品,这会不会是波普艺术的精神所在,想到这点我感到特别愉快,当场就决定买一幅带回日本。你想想,若价格差异达到一万倍,这已经不是伪造(fake),也不是赝品,而是另外一种存在了。
我在东京住的房间又小又窄,没法挂出巨大的玛丽莲,因此问了大姐有没有其他沃霍尔的作品。对方回答说,“现在没有,但你可以看这个,然后选你想要的”,说完就取出一本厚厚的沃霍尔作品集。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,店里一角有一个书架,上面摆出世界名画大全集,达芬奇、印象派,该有的都有。
据大姐的介绍,书中的作品任你选,指定尺寸之后等三天即可拿到完成品。墙壁上还贴着每个尺寸的价格表。这很像是在东南亚国家常见的西服定制店,他们利用你在当地游玩的几天时间帮你量身定做一套西服。在曼谷,他们给你定制的不是西服,而是绘画作品。
我将沉甸甸的沃霍尔大全集翻了几遍,最后选出一幅1964年的《花》。那在沃霍尔画过的花朵中属于早期的作品,真品就在匹兹堡的沃霍尔美术馆,是每一边尺寸超过一米的大幅作品。这么大的作品当然没法挂在我的房间,我问她能否画小一点,一边大约三十厘米就够了。对方欣然答应了我的请求。那么价格呢?大姐盘算一会,问我要不3500日元怎么样。这简直是从原作的价格去掉四个零的数字。
三天之后我又来到这家店,果然“我的沃霍尔”已经画好了。不管怎么样,这就是一幅地地道道的油彩画,散发出一种别致的存在感。因为刚画完没多久,颜料挥发出油画特有的那种味道,这给我一种锦上添花的感觉,特别棒。我把这个画布卷起来带回东京,装作若无其事地挂在家里的墙上。工作伙伴们偶尔来我家进行商谈,我悄悄地观察他们看到这幅“大师之作”后的反应如何,还挺好玩的。
这种肖像画专卖店不止曼谷多得是,我在越南或其他地方也看到过不少类似的店铺。在这种地方购买名画复制品的顾客,绝不可能是绘画收藏家、也不会是艺术爱好者。这些顾客之所以来店买画,可能是因为想要提升家居氛围感,或顶多只是想送给盖了新房的朋友。只是想要生活在惬意空间的他们,选的不是现代美术的海报,而是克里姆特的油彩画,我觉得这点其实是极为健康的一个思维心态。
和店里大姐的聊天中特别有趣的是他们的价格系统。达芬奇、莫奈或达利,这些作家的名声和其作品价格完全没有关系。决定油画价格的因素只有两个,一个是尺寸,还有……所使用的颜色数量(!)。如果作品的构图比较复杂,这也会被反映到价格上。聊到这里,我想罗斯科或蒙德里安的作品应该不会太贵,大姐又说抽象画本来不太受欢迎,所以大部分的情况还是按尺寸和颜色总量决定价格。这可谓是绘画作品(之标价)的原点。
当我去取沃霍尔作品时,在店里的画架后面看到一幅不可思议的作品,画的是狗。问那里的年轻男画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,对方解释说,一个香港人让他画自己家里的狗,并把两张照片留给了他。照片是在室内拍的,但这位小伙子觉得在地板上的两只狗没意思,发挥创作灵感并画成草坪上的两只狗。特别奇怪,我很喜欢,当场请他再画一幅一模一样的。这幅作品被展出于本馆一楼、通往二楼的楼梯入口部分。至于其价格,当然是比三十厘米正方形的沃霍尔高了。